[再聚首]相聚和聚首的区别

  又聚在一起了。熟悉的脸还依然熟悉,年轻的心依旧,但容颜已经不由分说地逼着我们去承认自己早已是个中年人了。尽管嘴上还生着气,不甘心自己真的逐渐远离了青春年华,但彼此就坐在对面,彼此就是镜子,你脸上的皱纹褶子一划一划在你的脸上,也在我的脸上,那脸上的斑驳发梢的青白还有还有那发福了的身躯,镜子一般地彼此诉说彼此刻画,心底再嫩再顽固地认为自己还是个孩子,原本每个人都有一颗孩子的心,但镜子中映衬的彼此,由不得你不信,等不得你辩驳,它就是那么明目张胆不容置疑——就是个中年人了。

  

  岁月总是毫不留情,青春的梦总在不经意间走过,幸好还有那孩子般的内心,总是忍不住回头张望,总是不安分地把那青春的记忆翻出来,小心地翻了又翻,翻了又翻,又庆幸着从不曾翻厌,却常翻常新。

  

  那时候的我,在教室里闷声不响呆气十足,不懂理化,记不住政史地,只有一副傻气的嘴脸可以示人。可在宿舍里却瞬间恢复自由,变脸成野蛮的活宝。当时的嘴是那么口无遮拦啊,那么多恶狠狠的话,却都被彼此像情话一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彼此都说成了玩笑,就那么随风而去。话是冷漠犀利的,却表达着喜欢,谁都听得出来的高兴,谁都不会认真。如今那话,几十年不曾说起提起,还记得吗,它如今依然悬挂在我们那段记忆的空气里,寂寞地飘来荡去。可是,再没人那样了,语言还是语言,但脱离当年的语境,谁还愿意提起呢。即便是提起,也如隔了许久的佳肴,早已没有了当初的味道,再咂不出嬉笑怒骂的滋味儿了!唉,当年的我们,连骂,都是俏丽的味道啊。

  

  中午公园对面的凉皮摊,记载了青春最初的美味。每天中午一放学就成群结队地去了,六毛钱,饱饱地吃了起来,吃到被老板娘熟识,还去吃。那时候,我的口头禅是,好幸福啊!幸福是什么呢,它当年就是那么简单地用一碗凉皮的形式,鲜明地展现在我的面前,滋润在我的心底。一声感慨,不曾思考,没有做作,就那么自然而然地从心到口,脱口而出。好幸福啊,那是怎样的幸福啊,让自己感动得想哭的幸福。记忆里没有天的颜色,那时候还没有仰视的浪漫,却固执地认为那时的天,一定是蓝的,单纯的蓝,直白的蓝,响亮的蓝,叫人透不过起来的幸福的蓝。

  

  还记得当年的牛肉拉面吗,我早已忘记它的味道了。只记得,滑滑的汤,嫩白的面,让人爱得舍不得下嘴的指头肚大小的牛肉粒,还有青菜飘在上面作为点缀吧。似乎所有的牛肉面,都这样吧,我是记得那面呢,还是任意描绘的呢。不管了,反正最好的永远就留在了当年学校前面那条街的牛肉面馆里了。不仅仅是那是我第一次吃拉面,更加难忘的是那吃面的序曲。晚上,晚自习过后,早已吃过晚饭了,甚至到了熄灯时间了。竟然有点饿,或是馋,谁憋不住的一声,我们一起吃拉面吧。像突然通透了玻璃纸,打破了无心的沉闷,有人响应,也许是真的想吃,也许是凑热闹,更或者是一点点内心的刺激。越来越多人响应,那火就越烧越旺了。偷偷溜出宿舍,躲避宿管的监察。从没吃过的美食,从没有过的经历。有点胆怯有点紧张,乖乖女们心头永远难忘的夜。

  

  美丽的月夜,美好的年华,对于爱情我们并不了解,但心心念念之间,也曾有过对异性懵懂的丝丝好感殷殷关注,终究不成形,甚至连成形的念头和勇气都不曾有过。不了解别人,其实连自己都不曾了解,何谈爱情。于是一群傻里傻气不修边幅甚至高兴起来张扬得连仪态都不顾的少女学生,在不回家的周末的夜晚,嘻嘻哈哈路人侧目也无所谓,如无业游民般的出现在人迹罕至的公园小径,游荡。游荡的意思是漫无目的心思没有着落。可当我们看到一对谈情说爱的情侣在偏僻处依偎,我们的闲情,我们的漫兴,竟然一下子有了目标。采朵身边的花,管它是玫瑰还是月季,花就代表了爱情,就代表了祝福,也许也代表了我们心中隐隐的渴望。既然于我们是空想,不如送给那缠绵的一对吧。照旧是笑声大过了行动,推推搡搡的一片,又是那种没有经历的刺激,激荡在我们咋咋呼呼的话语中。其实仅仅这样就够了,够欢乐了够尽兴了。但傻气的我在大大咧咧的琳的庇佑下,竟然就这样捧着花就过去了,说了什么忘记了,肯定是祝福,祝他们幸福爱情甜蜜。说完把花一送,就笑着逃着跑回了队伍。应该是换得一句谢谢的,于是就更笑成一片。然后一路上我们就讨论那两个恋人会怎样的反应怎样的心理,这于我们是难得的经历,对他们呢,也应该是百年不遇吧。他们会因为这难得的经历,而彼此珍重从而相依相守吗?这可是没有答案的谜题。我们的笑声那么强烈那么浓烈还记得吗。或许因为这次经历,没有爱情的我们甚至可以厚着脸皮说——爱情,当年我不曾辜负。但我多年之后更加庆幸的是,遇到两位还算礼貌的恋人,没有在受到我们的惊扰或惊吓之后让我们顶着臭骂或者挨着巴掌回来。那样的事情只可能一次吧,现在谁再那样做,我只会给她三个字——神经病。看,我现在是多么传统多么古板多么老迈的心态啊,岁月不饶人。我早已变了。

  

  受你们关爱的事情太多了,我们都铭心刻骨的应该是那八百米的跑步测试。我每次到那时候都在前一天的晚上和当天的早晨叨念着,地震吧,地震吧,跑八百带给我的恐惧和灾难,唯有地震可以解除。但终究没有地震。我踏上了跑道。我是个正常人,不太矮,也不太胖,可八百米,别人都能应付的八百米,像要我命一样。别人都在前面了,我无奈挪动沉重的双腿,随时都有可能放弃,痛苦得难以形容。是你们我的室友们,在宿舍楼方向的拐角处,大喊着我的名字,加油。季更是用她独特的方式,给我鼓劲儿。我杀了你,我杀了你,不坚持跑我就杀了你。唉,这就是当年我们的口头禅啊。但那声音,毕竟穿越了时光,震撼了青春,响亮纯粹地留在了我们每个人的记忆里。对我,更尤其宝贵。众目睽睽之下,我又羞又窘。但我必须坚持,坚持了跑步,更坚定了我们的友情。

  

  还有一件渺小的你们早已忘记的故事。高一,我还穿着妈妈做的连衣裙,那是一件很漂亮的裙子,妈妈学了新的式样,白颜色,恰到好处的条纹,可爱的小鸭子图案,领口处镶了纯白的荷叶边,裙子清纯而淑女。我穿着美美的,被同学们写在留言册上的记忆中的夏日的一袭白裙。可是月经不期而遇,白色裙子不设防地被染上了大片嫣红。我羞愧难当,茫然无措,既像个孩子又像个傻子。还是你们,前面左面右面后面,把我包围,用身体遮挡着我,守护着我,回到宿舍。

  

  日子就是这样落下帷幕,却烙下了印迹。每一次争执,每次夜话,每次呼啸着去一号,结伴着去吃饭。时间有时就像沙漏,滴下了,消失了,无影了,回声还在,总让人忍不住去联想去猜测,它的去向。总有去向,总有归宿的,是不是,也许就落在了我们的某个梦里。

  

  青丝开始挂上白发,孩子又在怀中啼哭,成长的喜与忧,开始与下一代分享。但任何时候,我们再聚首,总是那么轻易地就又回到当年,当年的回声又在这时响起,当年遗落的片段,总有找到的一刻。笑声就像从来不曾落幕,还和当年一样连贯地响起,响彻时光。逐渐沧桑的脸,兴奋出光彩,光彩夺目,就像不曾隔着岁月。

  

  好吧,亲爱的人。再聚首,常聚首。学生时代的患难与共,欢声笑语,曾以为很飘渺的誓言,在历经岁月之后,才发现,是可以供我们一生回味,一生共享的财富。

  

  隔过青春的岁月,隔着杯盏,又隔着笑语,再看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真的,每一个眼角的皱纹,似乎都是熟识的了。再穿越,依然是不变的年轻的容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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