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如其人】字如其人下一句

  

  字如其人

  对字如其人成语的感悟,最初来自家族。

  父亲弟兄五个,我熟悉他们的脾气和秉性,也酷爱他们不同的字体和风格。二叔淡泊平静,他的楷体和人一样宽松,大气;三叔和四叔同是草书,三叔说话脸都红,他的柳体就比较温柔、含蓄、内敛;四叔刚毅洒脱,钢笔字刚健遒劲,非常老练。而他写的毛笔字像王羲之《兰亭集序》一样洒脱,流畅优美的线条像春天出游的小蛇,沿着小路悠闲地滑行,又像藤蔓上那深深浅浅不同的绿叶,在随风摇摆,顺着屋檐疏落有致地攀爬下来,不经意伸个懒腰踢个腿,落笔处看似无意,殊不知韵味就诞生于这伸胳膊踢腿间;五叔憨厚耐劳,自成一体的字显得宽厚、正规。父亲排行老大,年轻时风华正茂,毛笔字是他的最爱。得志的润泽光彩,都洋溢于仿宋体,大字气宇轩昂地站在金陵街头。受挫后,也许是棱角磨平的缘故,以隶书见长。我绝不会把他们的字和人对错号,叔叔们说我丫头鬼灵,其实欣赏他们的字,对我来说是一种享受和陶冶。喜欢琢磨的我,从他们风格迥异的字体中,悟出了人的长相,特别是性格,与字有一种扯不断的内在联系。

  对字如其人寓意的肯定,来自浦口区人民法院庄院长。

  1986年,我和丈夫为父亲冤案再申述,找到浦口法院的庄院长,他看了起诉书后问:你们就是李一萍的后代?我们点了点头。你们的父亲就是那个皮肤很白,字很清秀的文化人?我一一解答后,他说:三十年前,我是你父亲一案书记员。一个白面书生,真是字如其人哪作为一院之长,每天接待的人和处理的事不计其数,许多许多的人与事都被历史的尘埃埋没。沧海桑田,他自己也从毛头小伙变成了头发花白的老人,可对父亲的字和人仍然记忆犹新,我震撼了!为他的记忆,为字的魅力

  父亲的笔桶里有好多毛笔,大大小小,粗粗细细。没事的时候,我喜欢挨个将它们从笔套里拔出,抚一抚那如婴儿细软毛发的笔头,随后将一撮毛套进竹管中。我喜欢买笔,新的笔毛雪白洁亮,样子像饱满的水滴,弹性和柔软度像猫的胡须。只要旧的可以对付,父亲是舍不得启用新的,所以,新的就永远是新的,可遇上社区的事,大家的事,他就会郑重地起用新笔,如抄选民名单,公布五好家庭等。

  父亲不抽烟、不嗜酒,不会麻将,不会牌,唯一爱好就是写字。字群吃掉无以计数的报纸,大大咧咧地踩在印刷体上,于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印刷体便成了一道廉价的背景。也许写字只是一个障眼法,他并不想制造那么多无用的字库,而后生煤炉时作引火纸。一个对人世还有企图,对书法有野心的人,不会只甘于在旧报纸或别人扔掉的廉价宣纸上涂涂抹抹。他只是想丰富自己的晚年生活,用以充填时间的缝隙和对付老,用饱满的笔力抗拒日渐萎缩的生命力。

  不止一次,父亲对满街不体面和蹩脚的招牌发牢骚:连面子都不好看,不耐看,不吸引人,怎么把你的好东西介绍给顾客?生意怎么会红火?招牌总是要有个性和美感,得让过客眼睛一亮。父亲主动给下岗工人的早点摊写价目表,慢慢地,包子店,面店,菜场的摊位,米店,杂货铺,裁缝店,这条街上的许多地方都能见到父亲那清秀的字体。父亲从不收钱,可他住所门外的桌上,常会莫名其妙多一些新鲜蔬菜,滚烫的早点。特别是逢年过节,大伙儿送的东西各种各样,父亲吃不完,就送到我这儿。父亲什么都没有,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显赫的地位,只有热心一颗,只有一手好字。

  去年那个酷暑,最热时平均气温38度,知了烦人,热浪蒸腾。父亲写一份感谢信,似乎一切都静止了,只有那写字的手势流动,字迹像一条河缓缓流来。30分钟,一个钟点,手势控制不住开始颤抖。父亲在字海里载浮载沉,手臂上的老人斑像哀伤的眼睛,默默地凝视窗外刺眼的阳光,尽管字还是力透纸背,但那笔力终究难掩哀颓之势。父亲有些不服老,悬起手腕挥毫,他越写越快,额头上一片晶亮,手臂上的汗如雨滴落,有些字迹被汗水刷淡了,泅晕成小水滩,毛笔写的字粒像被风雨打散的船只,静泊在黑色的湖泊里。父亲一声不好,突然一个激烈的颤抖,辛苦架构的亭台楼阁立刻解体,他汗珠坠落,击在纸上惶恐地碎裂瓦解。

  哎!父亲一声长叹,有些颓废。

  真的是老了,不中用了。他搁下了毛笔,神情像泄了气的皮球,仿佛生命的活力一下子被抽空了.

  我收起了父亲没完成的作品,有一种走到时间尽头的苍凉感。

  爸爸,我帮你用电脑排版打印吧?

  也好。声音有些凄凉。

  

  今年,我翻书柜,又见那张1米*1.5米的表扬信。那班驳的痕迹像揉散的淤血,现已被时间稀释冲淡了,淤伤总不见痊愈,用那顽固的颜色无声地喊痛。父亲望着它,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毕竟是耄耋老人,尽管于心不甘,可于力已不从。

  只有那给人们生活带来方便的小黑板,仍然挂在社区墙外醒目的位置,几年如一日。父亲每天还在上面写天气预报,可笔力不比从前,有的笔画只须一次完成的,父亲复描了。远看或不仔细看是不察觉的,粉笔不比毛笔,写不好了可以擦去重来。

  从大幅标语到普通书信,从毛笔到粉笔,父亲在消耗自己,服务社会。他的字始终整洁、清秀,一如他的人

  竹清

  2003年6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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